第94章

起了嫁衣,等待着三月之后的吉日。

谁知六月里先帝骤然薨逝,国丧期间民间一律不得办嫁娶喜事,于是婚期便又延后三月。

很快新帝登基,大赦天下,一切按部就班,朝廷的丧事里又多了一层喜事,老百姓也只等着来年改元换号,新帝仁慈,自己也能能多些好处。

可是世事难料,山呼万岁还没停歇,新帝登基仅一月竟然暴病而亡,那天是九月一日。朝野上下自然是谣言四起、议论纷纷,贤在闺房中无从得知。她只看见王大娘戴着白花,垂头丧气的又来通传,婚期再延迟三月。

她心想这门亲事大概是结不成了,连嫁衣都有些无心再织,每日里仍是读书、照顾父亲。父亲却屡次紧锁眉头,心绪不安,私塾里秋季刚入学的童子们还以为夫子过于严厉,每日读书更加兢兢业业。

进了冬月,王媒婆再次登门,却是喜气洋洋,一身簇新的锦袍映衬得她更加像白面馍馍。纳吉、问名、请期,这些繁文礼节一样样行来,自有父亲去交涉商定,她能做的就是悄悄拿出嫁衣,一丝不苟的作完剩余的绣纹。她虽无母,女红手艺也是样样不差,自她十岁起,父亲和她的衣服全靠她自己做。

最后定的日子就是今天,腊月初八,几乎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一天,黄历上写着诸事皆宜。

贤赶在腊月前终于做好了嫁衣,可是她现在穿着的却不是那一身。因为林府丰厚的聘礼之中也包括整套的首饰,还有大红色的锦缎嫁衣,一看便知是江南苏绣的精细绣工,衬得她信心全无。不管是为了夫家的情谊还是夫家的脸面,她都只能将自己做的嫁衣压在了箱底。

当她对穿戴上这全套的嫁衣首饰时,只觉得头沉重得抬不起来,身子裹得寸步难行。还是此刻只需要安静的坐着,等待素未蒙面的新郎,她的夫君。

这一年,本来是万历四十八年;到了下半年就改称泰昌元年。可是老百姓们还是对万历有感情,一时都改不了口。只不过新的太子已经登基,成为了又一个新帝,新的年号早就公布,只等来年更换,人们不改也得改了。

来年得叫天启元年。

孔贤虚岁十七,初为人妇。

孔贤仍然端坐在新房的喜榻上,有些无聊的神游天外,好半天才想起她现在等待的那个人,已经成为她的夫婿,将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人,林逍荣。

除了这个名字,她所知甚少。因为就算是提亲之日,林少爷都没有亲自登门,一直到今天,才算是露了真容,可惜她那时盖着盖头,无缘得见。媒婆百般强调林家家大业大,林少爷又是如何年轻有为,所以他要四处奔破,没有一点空闲,并不是不重视这门亲事。

当然是重视的,光看那堆满院子的聘礼就可见一斑。那些绫罗绸缎、金银首饰,以至于盆盆罐罐、家私箱笼,最后都做了她的嫁妆,父亲还很歉疚的说他不能给唯一的女儿更好的陪嫁。她该说什么好呢?再多的金银珠宝都比不过父亲的养育之恩,只恨父亲年迈,自己却要离开。临行拜别,第一次见到父亲老泪纵横,她自己早已泣不成声。

关于这位夫君,她最直接的感触不过是一张交换生辰八字的名帖。林逍容,生于乙未年腊月二十四,比她年长九岁。再有的,就是媒婆偷偷说的,原配早夭,他已鳏居三年。

三年,这个数字让她有些莫名的好感。至少他是谨遵古礼的,或者也可以说是情深可表。

可是,“原配”二字始终有些刺眼。身为女子,从小便被告诫“从一而终”的女训,可是父亲的言传身教更让她向往“愿得一心人”的美好祈愿。终归不是每个男子都如父亲那么情深不渝,不然,今日她便不会在此等候。

实在等得久了,新房里暖烘烘的火炉熏得人昏昏欲睡,她忍不住瞌睡起来,半晌猛地一点头差点犟着了脖子。她皱着眉头揉了揉后颈,又活动了一下快要僵掉的脑袋,苦笑了一下荣华富贵也不是那么好享受的。

细细听了一会,远远的锣鼓声都停了,只闻得北风呜咽,有些瘆人。不知宾客们是不是还在觥筹交错、大醉酩酊,林家往来亲友想必也以商贾居多,最擅的莫过于推杯换盏,酒桌上攀交情。想一想似乎还能闻到那股浓烈的酒气,饮酒如饮茶,小酌可怡情,大醉不仅伤身更显失态,她有些怨气的腹诽着。

她有意站起来四处走走,打发这无聊的冬夜。可是最终只是抬了抬脚,活动了下僵硬的膝盖,虽不在人前,亦不可太过随便。她呆呆的看着盖头下面那双红鞋,这是自己做的,鞋面上特意秀的并蒂莲。她的脚不算很小,母亲过世时她的脚才缠了一两年并未定型,父亲见她终日疼痛心有不忍,虽然偶尔也要她自己缠好,可是并不强求,她给自己做鞋就偷偷放大一些,年日久了,终于成不了金莲。她并不觉得脚大有何不能见人,想本朝开国皇后不也是出名的大脚吗?只是不知夫家是否介意。

突然一阵喧闹由远而近了,隐约着有许多人的脚步正朝这边走来,孔贤忙正襟危坐,凝神屏息。门很快打开了,一阵冷风也随之袭来,她微微打个寒战,也感觉清醒了许多。

有人的脚步很沉重,跌跌撞撞的感觉,更多的人则是凌乱的,有人在乱叫着:“少爷,入洞房了!”“少爷,小心呀!”“少爷,这边走,您看着点!”明显酒醉的声音,低沉沙哑的说:“我没事!再拿酒来!”果然满口醉语。

喜娘赶上前来凑在她耳边说:“新郎过来挑盖头啦!”这是唯一一个她熟悉的声音,她微微点头,静默无声,只是忍不住偷偷担心新郎拿不拿得稳秤杆。

孔贤感到一阵酒气扑面而来,心里不禁有些紧张,忽然盖头被一下子扯掉,眼前突然的明亮让她不适应的闭上了眼睛。还没回过神来就突然听见“啪”的一声,一个人沉重的倒在她身边的床上,孔贤惊得猛然站了起来,倒是把底下满满站着的人吓了一跳。等到她看清楚趴在床上的人穿着大红的喜袍,脸一下子红透了,有些窘迫的不知道是坐下去还是继续站着。

一个看起来是管家娘子的人走过来笑着跟她说:“少奶奶大喜呀,今天外面宾客太多,谁都要跟少爷喝一杯,现在都还没走呢。少爷喝多了些,您都多担待啊!”

贤“恩”了一声,不知该说什么好,也不敢去细看床上躺着的人。这时喜娘偷偷拉着她在床沿坐下,管家娘子又招呼着侍女上前将新郎搀扶着坐起来,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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