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辏——江有鹤番外

半年便怀上龙胎,次年便赐了妃位,圣宠不倦之余,定北侯的官阶也一升再升,直与父亲平起平坐。

那老头下了朝便追上我和父亲不阴不阳地说:“生子如何,骁勇善战又如何,不若有女貌美多姿,更得圣上青睐。”

父亲不言不语转身欲走,我则回身冲他轻蔑道:“世间只见江山永固,哪闻红颜常在。晚辈非有意冒犯,斗胆劝姚大人居安思危,莫做鼠目寸光之人,让小辈看了笑话。”

少不得回家又要誊抄家训,这次恐百遍不止,但不说便不是我,父亲虽无奈,可也站着默允我讲完。

不日后朝堂上皇帝降旨,勒令父亲再交出半数兵权划归定北侯麾下,话里明褒暗贬,又惺惺作态劝父亲莫留恋战场,年岁已到不如早日归家颐养天年,如若存疑,那便是别有用心。

可定北侯是个缩头乌龟,向来主和拒战,要这兵权有何用,我略想便知,定是那淑妃替老头不平,吹了皇帝的枕边风,削兵权不过以示惩戒,说不定还正中皇帝的心思。

披挂上阵于我而言不过为家尽责,于父亲而言意义更重,那是江家世代守护的江山,岂能做争权夺利的筹码。

我替父亲不甘,可父亲念及祖辈蒙皇室隆恩,不愿起无畏干戈,只得伏在案头忍痛叹息:“若不是老祖宗基业打得深,金陵城的花早就谢了。”

我隐隐感知,这大雍的天下,宛如历尽严刑拷打行将就木的老者,从残肢断臂流出腥臭脓血,血中混着烂肉,烂肉卷着腐骨,从里到外都已无药可医。

二.山雨欲来风满楼

我曾扪心自问,一生不愧不怍,唯有一件事,让我每每想起来就如芒在背深感痛楚。

时值深冬时节,距年关仅不到半月,金陵城外三百里的铜陵顺安镇,突然出了不小的动静。据当地府衙呈报所言,一伙百余人匪盗流民半夜突然执刀持棍冲入了官仓,双方激烈械斗后伤及官民数人,庾吏被打的头破血流哀嚎不止,为次年赈灾应急所屯新粮也被一抢而空。

此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平民抢粮之事常有,但具如此规模,又离皇城如此之近,却是极为罕见。

圣上听闻甚是不悦,当庭下旨着人前去料理,定北侯推说此事棘手,父亲便要我带一队人马前去平乱。

我领旨后便星夜飞驰向皖界而去,天光朦胧之时队伍,穿过层层薄雾行抵顺安府衙,那知县一脸惴惴地带人侯在府外,一见我便哭丧着脸上前:“可算把江大人盼来了,这是要造反啊!”

“现下情况如何,官仓损失多少可有核定?”我只当听不见知县故意夸大其词,随着他在前引路先行向衙内而去,据他相告抢粮风波已初平,涉事民众也已收归牢内以待惩处。

知县满面心有余悸,一看便知吓得不轻,道:“这些刁民简直不知天高地厚,目无王法!昨夜他们冲入官仓哄抢朝廷储粮,将那粮缸砸的粉碎,每人随身装着斗大的口袋,要不是下官派人阻拦及时,这官粮怕是大半都要保不住,若真到那时下官就唯有一死方能谢罪了!”

我边听边觉疑惑,便随口问道:“今年未曾听说,铜陵庄稼作物收成困窘,百姓饱腹糊口应是不难,为何要抢?”

知县突然看我一眼,支支吾吾道:“大人乃军中之人,对户部之事有所不知,今年虽非灾年,但朝廷征粮数目较去年翻倍不止,只因前年黄河泛滥,各省均挪了钱粮上缴赈灾,下到地方乡镇都有定数。顺安虽小,可也不敢少了朝廷的缺,便只能…”

“便只能从百姓手里抢粮,以致百姓自己饥不果腹,被逼无奈之下冲击了官仓?”我忍不住气笑,这才知昨夜的荒唐事,竟有这般缘由。

知县干笑着没说话,将我迎至内堂后招手唤了听差向我奉茶,我一路走来便细细观览了四周情景,府内一应陈设簇新精巧,院落隙处佳木茏葱奇花熌灼,倒是好一处端正气派的地方父母官邸。

“那些人扣押在何处,带我去看看,”我抬手挡了那一盅好茶,无心再与他虚费口舌。

知县正欲带我前去时,一年轻小差突然急匆匆奔进堂内,开口慌张禀道:“大人!又闹起来了!”

“怎么回事?”知县悚然一惊。

“府外又聚集了一群人,比昨夜人数更多,气势汹汹要咱们放人,小的们快顶不住了,大人快去瞧瞧吧。”

府衙此时已被四五百人团团围住,民众群情激奋在外高声呼喝,事情远比之前料想还要严重,地方小吏哪见过这般阵仗,手握长戟却是两股战战。

为不致再生事端,我便一声令下,叫手下迅速平息事态,军队打仗自不在话下,镇压暴动更是易如反掌,何况面对的并不是凶神恶煞的敌人,不过是些手无寸铁的平民罢了,片刻间所有人便被一同收归牢内等候发落。

在我巡监之时,却见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孩子蹲在墙角,恹恹地低着头不说话。

“为何跟他们一起围堵府衙?你父母呢?”我唤人将那孩子放出来,蹲下身细细打问。

那孩子抬起头来,却是一对秋水剪瞳蕴着瑟缩目光,不过六七岁年纪,神情却似大人一般。

“听大人说围了官府能得粮食吃,昨晚没赶上,今天便再来看看。”话语间犹犹豫豫,似乎在揣度是否该向我开口,却终是孩子天性扯不了谎。

话虽质朴,听得却叫人心惊,我不禁动了恻隐之心,随手翻出一块昨夜赶路时揣在身上的干粮,递给他道:“围了官府是大罪,没有粮食吃,还要坐牢,吃完这口我就让人放你走,早点回去别叫你父母担心。”

那孩子小口咬着饼,却是憨笑着冲我摇头:“大哥哥,我父母早不在了,坐牢好,坐牢有饭吃,我不出去。”

我一时愣怔,久久不知该如何开口,见那天真童颜上漾起的心满意足,我竟如吞下一枚巨苦的生果,涩到眼眶发烫鼻尖生酸。

许久未曾有过的迷茫萦上心头,我不知道我来这里的目的到底为何,是助朝廷化解眼下烦忧,还是看着我的幼胞在人间地狱里挣扎。

不过是一场冲动之下的地方聚众闹事,我即刻便拟了详呈向圣上禀明以待裁夺的旨意,本想着定是要鞭挞的鞭挞、收监的收监,为首的几个更是逃不了流放的命运,顺安知县怕是也难辞其咎,却没想到旨意铺开竟是寥寥几句:

逆贼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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