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辑
前进。快,马上行动!你们领先,我作后卫。”
我们5个人,分作三股,冲出村子。敌机很快发现我们,反复向我们俯冲轰炸,骑兵也掉转枪口朝我们射击,但终究没敢回头追赶。我们在天上飞机、地下骑兵的密集火力下,三里路走了好几小时,天快黑才到达距火线不远一个小村。这时敌人骑兵已远远逃窜了,趁黑我们又回到原地。意外的是只有少量人跟随骑兵而去,大部俘虏都在原地没动,他们说:“不走了,跑出去还编进队伍再打仗,下一回还要当俘虏。少点麻烦吧!”
但这和]947年夏天遇到的险境相比,则是小巫见大巫。1947年夏天,为了打破敌人对沂蒙山区的重点进攻,我们几个人随一、四纵向敌后出击,攻打藤县不下,吸引来九倍于我的敌军,叶飞将军率大军越过津浦线向鲁西南突围。恰逢雨季,沿途河湖水位暴涨,泥泞难行。两侧又不断遭到敌人地方部队和还乡团阻击。部队日夜兼程,人困马乏。丁峤带领我们十几个人中,还有茹志鹃、魏峨、梁泉、马旋、顾绛等数位女兵。在落马湖边遭到敌机封锁,行动很慢。下午来到澄河边上,发现主力部队已经通过,炸毁的大炮还扔在河滩上,山洪暴发,河水以每秒数米高的速度猛涨。水中漂着同志们和战马的遗体。我们十几个人,背着些二胡、提琴在雨中孤零零地站在河岸上,前无部队。后无援兵,顿时感到黑云压顶,不知该如何处置。丁峤皱着眉头上下走了几次,叫会水的同志下去试试深浅,一下去就没了头。雨越下越大,他下令先到附近村中休息,研究对策。我们就走进河东不远的一个小村。进村后,丁峤把大家召集在一起,开了个动员会。他说:“现在我们先休息,派人到河边值勤,如果河水有所下降,只要降到能露出头顶,我们就强渡过去。万一还有后续部队来到河边,那我们跟他们一块前进,更有保障。可这两个希望都不大。我们不得不作最坏的准备,就是请会游水的同志自行过河。我们其余的人留在此地打游击,坚持斗争到部队反攻回来。”有位会水的同志提议说:“会水的同志,能带人的尽量带人过去。老丁和女同志先走。”丁峤摇摇头,拔出自己手枪来说:“我们共同革命多年,比骨肉还亲。不过完最后一个同志,我丁世贤决不过河,这枪里有五发子弹,四颗打敌人,一颗是留给我自己的,大家放心,不论死活我都和你们在一起,绝不分离。”这样一说,会水的同志都表示没必要先过河,打游击也多一个比少一个人强。
我是和小耿两人被派到河边值勤的。真是马克思在天有眼,我俩正满怀悲壮,作好就义准备之时,忽然从我们来的路上来了一批民夫;一打听,他们是来部队支前的,因为处理伤员,落在后边。我问:“你们这么多人怎么过河?”他们说:“俺都是胶东海边来的,这点水算个屁!”我们赶紧跑步报告给丁峤,丁峤急忙来跟民夫领导商议。山东根据地的人革命责任心极强,马上答应把我们送过河去。方法是把扁担、木杆集中起来,绑成一个个多格的方架,我们的人在中间钻进格子中心,用手把住木杆,头伸出水外。他们在四周托着架子游水。但要求我们把全部装备扔掉,那木架是只能带人不能带装备的。
这样我们才脱离危险,追上了部队。但在关键时刻丁峤的大义凛然,永远刻在我的心中!
建国以后,我们到了不同的工作岗位,见面少了。他在电影界的业绩我也只在报纸上了解一二,但凡一有特殊情况,我们就又相互关心起来。我打成右派,在最困难的期间,他来看我,给我以鼓励;*****中他被揪出来,抄家,赶出宿舍。我背着反革命的罪名,年三十那天仍赶到他居留之地探视。他们全家加上我,围着一只烧熟的鸭子,过了个相濡以沫式的旧历年。
半个世纪过去了,我这不晓事的孩子,如今亦已历尽沧桑,满头华发,所余之年按小时或分秒计算了。丁峤对我的关怀、期望,他的为人处世,特别是大节风范,既有益于我成长,也将伴随我一生。
别了战友!
阿姐志鹃
这不是一篇悼念文章,我此时此刻的心情不是悼念两字能形容的。
志鹃去世对我来说不只是走了一个战友,一个亲人,随她而去的是我经历的一个时代。那是个光彩夺目、青春焕发的时代。物质上很艰苦,精神上很多彩,我们在枪林弹雨中夺取明天,相信明天更美好。
半个世纪过去了,中国人的生活有了根本改变,不管物质方面精神方面,都比那个时代好了上百倍上千倍。
但是,我们是不是也失去了点什么宝贵的东西呢?比如说那种亲密、无私,甚至可以说圣洁的人际关系……
我知道阿姐会生气,因为遗体告别那天我哭了,当着一屋人我出声痛哭。她警告过我:“小邓,你记住,你要是再当众哭鼻子,我永远再不理你,我是说话算话的!”
说话时间是1947年一个夏夜,在鲁南突围的路上,在茹志鹃写过的“澄河边上”。
华东野战军文工团一个队正在叶飞将军率领下,摆脱九倍于我的敌人的追击与拦截,越过津浦线,越过澄河,向西疾进。
那是华东战场最残酷、最激烈的一年。我们刚在孟良崮消灭敌军74师,增援敌军就沿陇海路、胶济线、津浦路从南、北、西三面合围扑来,只在东边留一个出口,口外是大海。老蒋先生给“徐州剿总”的命令就是“把陈、粟共军赶进大海!”我们跟蒋先生斗了斗心眼:白天在敌机侦察下红旗招展地摆庆功宴,演戏祝捷;夜幕一落分头转移,悄无声地从敌军夹缝中钻出口袋。南、北、西三面并进,只留下大海一面供蒋先生凭眺。野战军文工团分作几队深入部队。我和志鹃姐到一纵部队演戏庆功。天黑戏散就随部队插入鲁南敌后。先向南疾进,天亮后有敌机侦察时转向东行,来到沂河岸边,接到命令停止前进,埋锅造饭,指战员抓紧时间休息。大家以为吃饱肚子要东渡沂河。不料一觉醒来,接到紧急命令做180度转弯,沿白天走来的路退回去。
就这样,我们远离了根据地沂蒙山,向豫、皖、苏、鄂一带走了下去。正逢雨季,走山道山洪暴发,走平原遍地成河,最难走时拼搏一夜才移动四公里!脚上的鞋被泥水沤烂山石磨穿只好丢掉,军装淋湿了烤干烤干了淋湿仍贴在身上。多少个日夜没正经开饭没进村宿营,饿了抓一把雨水沤烂的煎饼渣填到嘴里,困了边走边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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