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清水育兰生1

兰生听说侯爷携着内眷回府了,只留昊天侯夫妇、驸马和踏雪公子在此留宿作明日的法事。他再三确定那吊睛眼的乔万亦随同紫瞳贵妇离去,这才惴惴不安地爬起来。

做晚课时,耳边全是僧侣诵经之声,兰生却心不在焉地想着那紫瞳贵妇。他万万想不到她竟然是武安王最受宠爱的侧妃花氏。

晚课诵毕,兰生心思恍惚地信步前行,不知不觉来到放生池边,朗月映在波光中随风悠荡。兰生微一低头,只见湖中一人,光溜溜的脑门,尖嘴猴腮,瘦得不成人形,不觉悲从中来。想当年在黄两镇上,兰生也算是客栈的活招牌,尤其是对女主顾甜甜一笑,唤声姐姐,不知为客栈招来多少生意,不想这一年的流亡生涯竟把当年那个俊俏小二折磨得如此面目全非,亦难怪那乔万认不出他来。

过往种种苦难在眼前闪现,兰生越想难受,忍不住一屁股坐在池边,放声啜泣起来。

正悲伤欲绝间,忽觉有人正对着自己的耳朵吹气,有人用手微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兰生吓得一跳而起,回头一看,并无任何人影,正疑惑中,又感到似有一人在他背后呼吸着。兰生低头再看池中,果然池水中除了自己的身影外,似有另一人的模糊的身影正站在他的身后。

头顶正是一棵百年槿树,新长的碧叶滚着夜露,慢慢滑过暴涨的小花苞,轻轻滴在兰生的光脑门上,混着兰生的汗水,沿着鼻尖滑进嘴里,他却大气亦不敢出,只得极慢极慢地回过头来,心仿佛要活活跳出胸膛。

月色溶溶,青草和着花香四逸间,眼前一人鼻对鼻、眼观眼正对着兰生。那人长发如瀑,及腰飘垂,苍白的面目隐在乌发之中,看不真切,如女鬼一般。

她的身上宽松地套着一件月白长袍,袍子一角,隐隐绣着一种漂亮的花样,似是并蒂西番莲,随着夜风的荡起,甚是鲜红耀眼,同那女子一样,诡异而沉默地看着兰生。

兰生的脑中顿时一片空白,呆呆地骇在那里。借着月光,一双紫瞳映在兰生的眼中,发着幽幽的光。

兰生再也忍不住了,放声尖叫,不想那人也尖叫出声。两人对叫一会儿,兰生这才想起要转身逃走,跑了几步便给绊倒了,磕磕绊绊了好几下,好不容易跑起来,那双紫瞳又在眼前,她正弯腰看着他。这一回兰生看清楚了,她竟是一个紫瞳的清秀佳人。

兰生脑中想起的全是黄两镇上流传的紫瞳花妖的传言,脑中第一反应便是:为啥这辈子花妖精就是要跟他过不去呢?

惊恐的瞬间,他左摸右摸,想拿什么碎石杂物投掷,奈何周遭乃是鹅卵石镶刻而成的岸堤,一片平整,情急之下,只得往怀中乱摸一物扔去,然后转身就跑。

跑到实在跑不动了,兰生急喘不已,一屁股坐了下来,惊魂未定地左右望去,发现自己已然跑到放生池的对岸了。https://www.xiaranxue.com

那放生池虽名为池,其实却是一个人工大湖,连着凤州城的渭水,水域宽阔,波光粼粼。

那紫瞳白影立在放生池的对岸,远远地看着兰生,寂静无声。

兰生一时也似定在那里。

那女子月白的身影在浩淼的水面上随月影聚灭无常,过了一会儿,她慢慢蹲下身捡起地上一物,似是放在月光下看了半天,又慢慢放在鼻间嗅了嗅,然后猛地一口咬下去,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在兰生丰富的想象力的指引下,他不由自主地将那馒头想象成他自己的脑袋,然后过了一会儿,他才慢慢意识到,那个东西应该是刚才自己所扔之物。今天一整天胆战心惊,无心茶饭,慧能便在晚课前偷偷塞给他一个窝窝头。

兰生心中一动,妖怪是不可能吃馒头的,如此说来,那白衣女子不是妖怪啦?

心思百转间,那个女子已经吃完了馒头,复又慢慢抬起头来,一双紫瞳漫无目的四处看着,最后,又定格在了对面的兰生。

兰生的心里又咯噔一下,忽然又有人在他耳朵边吐着呼吸,他又吓得一转头,立刻被湿漉漉地舔了满脸。兰生抹了一把脸,却见一只黑狗正亲亲热热地对他吐着舌头,兰生木然地又被舔了半天,终于讶异地唤出那只狗的名字来:“你是……小忠哪。”黑狗响亮地汪汪叫了两声,似是很高兴兰生认出了它,两只前爪趴在他肩上,对他哈哈乐着。兰生见到黄两镇的老友,不由激动道:“小忠,原来你也没有死啊。”兰生抱着黑狗,一时忘情地哭出声来。“哮天犬。”有人轻轻笑着。兰生抬头看去,月光下站着那个紫瞳的女子,微微弯腰,笑吟吟地看着他和黑狗。

兰生啊地轻叫,害怕地抱紧了黑狗,心里颤颤地对自己说道:这个女人还是妖怪,要不然怎能如此神不知鬼不觉地欺近,他结巴道:“它、它是小忠,你是谁?”“它叫哮天犬,不叫小忠。”她在那里柔柔笑道,对着小忠招招手,“哮天犬,快来呀。”小忠在兰生和女子之间转头转脑一阵,然后选择欢快地奔向那个女子。她蹲下身子搂着黑狗,歪着脑袋定定地看了兰生一阵,然后恍然大悟,“二郎神……你是二郎神!”她咯咯笑着拍手道:“哮天犬认得你,你一定是二郎神。”何谓二郎神?何谓哮天犬?兰生的小脑瓜飞快地转着,其时的他还没有机会读过那本迷乱后世的《西游记》,所以还无法明白他其实是剧中某一重要人物。于是当时的他再一次得出结论:第一,这定是一位到寺院来清修的富贵小姐。第二,她清修的原因,很有可能是她的脑子有点问题,理由是前个月就有个户部官员的千金因为中了邪,到寺里住了半个月才放出来。

第三,她可能是西域人,所以她的眼睛是紫色的。

兰生站了起来,拍拍僧衣,冷哼一声,“这位小……姐,大半夜的,您这么晃来晃去,可把小僧给吓死了。”那女子却忽地直起身来,似是凝神细听,并没有答他的话,那黑狗也似支棱着耳朵。

远处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琴声,那琴音空灵缥缈,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哀伤,似有人在怀念着无穷无尽的往事。兰生悲伤的过往也被勾起,历历在目,甚至打开了他记忆中最深藏的一幕,好像曾有雪白丰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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