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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节

将军……

此刻听着这个称呼, 只觉讽刺。

思绪似乎回到两人第一次在府中见面时,当时她亦是如此,神色张皇、声音颤巍地唤他这么一声“将军。”

她身上的玄色云纹男装, 还是他亲手替她挑选的,昨日深夜, 他亲手剥下的, 亦是如此一身相类似的男装, 没想短短几个时辰再见, 都是似曾相识的人和衣衫, 中间却仿佛隔着一道鸿沟。

沈鸢啊沈鸢,你究竟哪副面貌是真?哪副面貌是假?

“为何身在此处?”四目相对,终究是卫驰先开了口。

因为在她眼底看见了恐慌, 是他先前从未见过的神色,即便是在迦叶殿中,有黑衣人持剑相向, 当时的她, 眼中神色都是镇定多过恐慌。他知道, 她是害怕她父亲的案子无法昭雪,只差一步, 若是功亏一篑, 她当然会害怕惶恐。

“我……”沈鸢低头,眼睑垂下, 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楚, “前来看诊。”

方才外头的动静她已听见看见, 镇北军一直在找账簿下落, 是她早就知道的事情, 此刻卫驰带人冲进药铺, 将人制住,怕是因为此事,但她……

心中还抱有最后一丝侥幸。

卫驰自始至终都两眼紧盯着她,她从前在他面前说过许多半真半假的话,只这一次,说谎时的面上神情最为拙劣,怎么装都不像。

“那看得如何了?”卫驰上前一步,紧逼向她。

沈鸢往后退了一步,没有回答,眼睑垂着,落在地上。

“东西呢?”卫驰又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冷了下来。

沈鸢亦往后退了一步,脚下触及身后的椅子,绊了一下,并未跌倒,抬手扶了下椅背,站稳身子,没有回答。

“那么我换个问法,”卫驰已没了方才的耐心,两眼一沉,声音狠厉,“账簿呢?”

心口被“账簿”二字刺了一下,思绪乱了,前所未有的混乱,沈鸢张了张口,复又阖上,没有应声,只有沉默。

卫驰冷笑一声,他已给了她机会,她却仍不愿说。她不知道,他若真想让她开口,有的是办法,又何须在此多费口舌。

“无妨,”卫驰没了耐心,声音彻底寒了,“把人带回去,审他们也是一样。”

说完转身欲走,许是从前对她太好,让她误以为自己是个好说话之人。

“在我这,”沈鸢蓦地抬头,伸手拉住他的衣摆,指尖颤抖,力道很轻,却几乎用尽她全身力气。面上唇上早已没了血色,她艰难地张了张口,许久,方才缓缓吐出几字,“在我这里,你放过他们。”

卫驰驻足,静静看着她,事已至此,她竟还有心记挂着旁人的安危,能令她开口说实话的,也还是旁人的安危。她的父亲、她视如性命的账簿、甚至是外头两个毫不相干之人,都可以令她服软、令她开口说出实话。

却唯独他不可以。

她对他,从头到尾、自始至终都只有虚情和假意、谎言和利用。

拉住男人衣摆上的手收回,转而触到左手衣袖之上,双臂几乎已经麻痹无感,沈鸢两眼空洞,指尖颤抖地将收在左手小臂内的圆形木筒缓缓抽-出。

卫驰伸手,一把将东西夺过。

脚下和心底皆失了力,身形不稳,沈鸢终是支撑不住,脱力跌坐在身后的木椅上。

盖子打开,账簿抽-出,卫驰眼锋扫过纸上所记的一笔笔银钱数目,没有任何人名,从头到尾,皆是数目记录。

“为何不一早拿出来?”木质筒盖阖上,卫驰居高临下地看着跌坐椅上的沈鸢,咬牙质问。

沈鸢没答,自始至终都低着头,半晌之后,方才开口,轻声问了一句:“我已将东西交出来了,你能不能……放了他们?”

卫驰没有应声。

沈鸢拉住他的手:“求你。”

掌心触及她冰冷的指尖,卫驰忽地笑了,低声轻嗤的声音在四下寂静的内堂中,显得尤为骇人,笑她死到临头还有心惦记旁人安危,亦笑自己,事情真相皆摆在眼前,却还想听她一句解释。

他将手抽-回,转身行至门边,本欲将段奚召来下令放人,却见他正附耳听着一名军中精锐的禀报,脸上一阵青一阵白,那是留守在外负责盯梢的军中精锐,这是军中惯有的行动作风,若无另外发现,不会贸然入内。

那人禀报完毕,迅速退出外堂。段奚看见小门边上,大将军站立身影,忙快步走过去,却未将方才所得消息立即报上,而是低头静待将军开口下令。

“何事?”卫驰寒着声问。

段奚面露难色,只好上前,压低嗓音将方才所得消息报上。

卫驰冷笑一声,原准备下的“放人”之令没说,只回身进了内堂,反手将门重重关上,三并五步走到沈鸢面前,稍有缓和的面色忽然沉到极致。

“为何不一早拿出来?”一样的话,卫驰又问一遍,语调却并方才冷了许多。

“因为,”沈鸢已从椅上站了起来,心中想好了要说的话,鼓足勇气抬眼看他,却见他才有缓和的面色又沉了下来,“不敢……”

“为何不敢?”卫驰追问,不给她任何含混过去的机会。

“这是我手中能用来翻案的唯一有用证物,我不能没有它。”

“为何至今都不交出来?”

开始的时候,她有胆怯有担忧,他可以理解,可后来呢?她和他一起去白鹤镇,一起寻到官银,他做所有的事情时,从未刻意隐瞒过她。而她呢?对手中持有账簿一事,只字未提过,甚至在他问及之时,都不曾吐露出半个字来。

“我……”沈鸢张了张口,却被打断。

“那是沈家的案子,”卫驰沉着声,脸上已带了怒,再开口时几乎咬牙切齿,“为了一条线索,为了你手中藏起来的账簿,竟是我尽心竭力,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遮盖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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