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节

钟伯清在万念俱灰之际,护甲之下的铁掌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他城府权谋弗如阮渊陵,身手功夫也弗如温廷舜,在这两方面,吃了大亏,亦是在所难免,但这并不代表他的计划就没有办法去完成。

钟伯清竭尽全力,也会完成赵瓒之亲自嘱告的密令。

必须要乘其不意,攻其不备。

钟伯清只有一个目的,媵王殿下必须要活着,他为他的江山社?稷筹谋了这般多,万万不能轻易地付诸东流。

大理寺与枢密院,是媵王实?现宏图霸业的最?大绊脚石,同时也是知晓内情最?多的存在。

只要能拦住大理寺与枢密院,哪怕一起?死,倒也是无妨的。

钟伯清从跟随赵瓒之、舍生效忠的那?一霎,就没想过要苟且偷生。

亦是根本没想过要临阵倒戈。

趁着阮渊陵以?及九斋的少年注意力,都在那?一众将士身上,钟伯清的眸底,适时生出了一丝诡谲至极的笑意。

偏生这一幕被温廷安看着了,她发现温廷舜就正背对着钟伯清,他好像没有去特地防备。

此景,温廷安的太阳穴突突地胀跳起?来,暗道不妙。

雨丝纷飞如箭簇,疾撞在地面上,不知何时,雨势又变得?燥烈了起?来。

她朝着温廷舜疾然跑过去时,钟伯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只膝甲之内摸出了储备好的火折子,火折子存放的是胡麻油,杂糅着浓腥的硫磺和硝石,一刹那?,一簇爝火迸发而出,燃着了他身上的数条引绳,不断往外迸溅的火星子,在雨幕之中格外触目惊心。

斗笠与雨蓑翻飞了起?来,温廷安瓷白的面容被雨水浸湿,胸口仿佛被那?火星子剧烈地烫着了,整个人都被不安的翳影所掩照着,嗓音泛着震颤之意:“温廷舜,当心!”

温廷舜适时发觉到?了身后的变数,钟伯清不愧是真真冥顽不灵的,死到?临头都要效忠于赵瓒之,若是他是为了东宫的太子,那?当是极好的一块磨刀石,但钟伯清是走?入了歧路,剑走?偏锋,成了一大祸患。目下,这个祸患酿就了更大的祸患。

阮渊陵与九斋少年,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钟伯清居然还没昏厥!

这厮还给所有人都留了后手!

熊熊焚烧的火光,已然将钟伯清身上的锁子甲烧燃着了,浓烈的火星子,牵一发而动全身,旋即引燃了他所有绑缚好的火-药,火光与烈烟直矗云天,紧接着,轰轰轰的一阵震颤巨响拔地而起?,整座采石场都在地动山摇。

温廷安是已经领教过了火-药的威力,但她仍旧心有余悸,温廷舜离钟伯清这般近,他是最?先会被殃及到?的人,他千万不能有事。

但是,温廷安似乎还是吃了一步,那?大火蔓延了少年的身后,他逆光而立,她完全看不清他的面孔。

这一刻,意外生发了。

第107章

火折子燃出一簇爝火, 火光邈邈盈煌,刹那之间,彻底吞噬了钟伯清身上所有火-药的引线, 流光飞火不要命地?四溅, 那蹉跎的雨声之中, 伴随着一阵振天撼地的爆鸣声,再过?渡一场惊心?动魄的沉寂之后,整一座采石场,开始剧烈的地动山摇起来, 阵仗极为骇人。

不论是地面上业已采掘好的的菱花燧石,还是各处隧洞,均是被一团铺天盖地?的热浪岩浆, 紧紧地?裹掩住了, 它们继而被震裂成了万千碎片,溃散, 迸溅,纷飞, 这?态势委实教人触目惊心?,诸多戍卒见?状,骇然不已,丢盔弃甲四下奔逃。

众人争先恐后地朝着采石场外逃窜, 这?一份恐慌的情绪, 如?瘟疫一般,一霎地?,传染给了每个人, 鸦青色的硝烟游荡在采石场的周遭,人人面露骇色, 争作保命之状。

温廷安心?腔怦然直跳,她听不到阮渊陵命她回斋的嘱告,此番,她心?中只装着一桩事体?,那便是温廷舜。

又有一片硫磺气息的火硝,在不远处燃爆而响,将她的耳屏震得嗡鸣作响,钟伯清悉身都是稠血,面容与身躯被火光烧得面目全非,他扬起不断淌血的胳膊,再一次燃起身上最后的火硝,末了,在硫磺响炸的那一刻,钟伯清朝着温廷舜飞扑过?去。

温廷安见?状不妙,忙对不远处的少年低喝道:“温廷舜,仔细身后!当心?!”

不知是呛了诸多浓烟之缘故,她的嗓音变得极为沙哑,音色枯槁,额心?紧蹙,眼?周蘸染了一抹薄红之色,眼?睑垂落,那细长的眸梢,剪碎了晌晴之下的烟云,盈盈水瞳之中盛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光,连她自己都没觉察。

温廷舜并非完全没有留意到钟伯清的阴谋诡计,他侧身一避,不偏不倚地?避开钟伯清的攻势,但钟伯清身上的火药已然是炸了,火光再一度冲天而起,这?一回?,雨风剧烈地?打了个旋儿,汹涌奔腾的火势拐了个方向,照定了温廷安的方向,疾掠而去。

变故生发得太过?于?突兀,教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温廷安饶是要逃,业已太迟,炯炯的烈火裹挟着铺天盖地?的崩石,朝她飞扑过?来,她还没来得及作出防备,便觉足下的地?面如?破碎的琉璃,被烈火撬开了成百上千道裂纹,她的重心?在此一瞬失了衡,整个人沉沉地?陷下去,庶几是逃无可逃,万劫不复。

温廷舜的眸瞳,清明地?倒映着温廷安的面容,他行将道出口的话,此际,陡地?哽塞于?喉腔之中。

世?间一切声音,仿佛就此被摒弃而去。

山火潦烈地?飘摇,长夜如?绞索般漫长,他想起许多年前的一场血猎,父王命人纵火烧掠山林,他身为太子,领头纵马,搭箭田猎。那一片被大火吞噬成地?狱的山林之中,有一只他豢养的雪狐,他眼?睁睁地?看着它被烈火烧身,但后来他发现,雪狐背后还中了一枝翎箭,血丝从它的伤口源源不断地?流逝而去。

它望向他的眼?神,是那般的平寂,平寂之下,是绵绵无尽期的黯然与绝望。

这?是湮灭在温廷舜心?中最深的梦魇。

一切他所喜欢的东西,最终,皆是要离他而去,因他而死。

这?就像是指尖之上的一握砂,无论如?何用力地?攫取,都无可避免要历经一场从指罅之处流逝奔流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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