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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言归正传,为什么我想省钱呢?因为第一难,就卡在我能动用的资金上。

两三年前,父亲听从狮子会里几个狮友的合资提议,把家里的大金库拿出来压宝,将近八成先后投资在台中市都市计划区的三、四期重划区上,买了好几笔动輒上甲的农地。我接手彰化那家米搅阿这时,都市计划才刚起步,正要推进一、二期,那些甘蔗地水稻地虽然涨了三四成,父亲却还不满意,他那些狮友说不用三年肯定能看到翻三倍的那天,目前还不到变现的时候。

我还在忍着,不想当他的面叹气,他扬着眉、咧着嘴边写边比的后续,让我的脸直接变黑。

(三)

第二难,就是不能停工。就算拿厂房、厂地跟几样还值几个钱的旧式设备跟银行贷足了款项,我也不能一口气将设备全翻新,因为父亲不肯。

他要我分成两条生產线,一条先改,一条继续生產,测试成功能正式接手量產了再动另一条,这让我第三难更加不好解决。

第三难,自然就是人力的缩减。要是父亲肯让我整个厂停下来一两个月,藉改头换面趁机搞一次性资遣,长痛不如短痛,我能好办些。

可惜我父亲这辈子最看不开的除了面子,就是金钱。

虽说我有心理准备,父亲不将米搅阿转型这事交给资质平凡,应酬总也不大方的大哥去做,肯定难处不少。

只是我没料到父亲对我这么有信心,备下那么多难关等我去闯,看来我要坚持我的承诺,不成功就不回家,从没赞成我拿这当赌咒的祖父母往后两三年想要见我面,还得劳驾他们出门到家以外的场合了。

面对三大难题,及附在这三件事明面暗里眉眉角角的浩繁琐事,就算我是能说话的正常人,不,是三头六臂的金刚罗汉,也难单凭一己之力就办到。

所以,我在到任的第一天,就找厂长替我广发招聘总经理特助的讯息。

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这不能说话,单靠笔谈,遇到不识字的现场作业员只剩比手画脚一途的总经理,上班的前两个礼拜不忙着开会整顿人事,将时间全花在熟悉现场事务上。

从看图鑑看实物,将厂里常购入的几种水稻型号的带壳、去壳外观,生熟米口感默记于心,将同色麻袋装的湿穀、乾穀扛在肩膀上以身体、以嗅觉不以眼睛去分辨两者的不同,在师傅的陪同下亲自操作各式机台……我徵个特助徵了半个月,竟迟迟徵不到合我心意的。

在八零年代,东亚各类自动化设备多数都由日本领先,脱穀设备也不例外。亚洲稻米倾销,精耕的台湾是怎么也拼不过中南半岛洒种就等收成的各国的,是以日后的外销订单,我锁定的是欧美方面,主攻高级日本米跟低廉泰国米中间这层的商机。

所以,我需要的特助不仅要英日语精通,还要略懂手语。还有,最重要的是,基于我扭曲的心态,想将这些精英当成猴子耍,藉以释放我无处宣洩的怨气,面试的最后一关,是---

从货车上扛起一包五十五公斤的湿穀子,走过两百公尺的距离,将穀包放在厂房里的大型烘乾机拆袋处,来回十趟,总共十包,连这点都办得到的话,我才录取。

厂长看我将穿着男式女式西装,套着真丝西装裤、贴身短窄裙,踩着真皮皮鞋、高跟鞋的人才们一个个的都折腾走,脸色一天比一天僵,笑容一天比一天苦,可现场员工对待我,却是一天比一天的亲厚。

就在我上任的第十七天,我未来的爱人出现了。当他将十包湿穀子叠成一小座金字塔,要笑不笑的撢着他衬衫与西装裤上的白色穀绒,微微喘着以眼神问我过关没,事隔多年,我过了不惑之年,回头品了多次才品出,原来心动的条件不需天雷勾动地火,不需心跳如急杵擂鼓。

只需一个眼神的交流,觉得他很顺眼。

那便是了。

(四)

我瞄了眼手上的履歷表。范源进。中部某私立大学日文系毕业。英文是自修的,只有一张赴美短期进修的结业证明。厂长的秘书黄小姐刚给他做的两种语文笔试,成绩都不差,日文全对,英文就错一小题。

名字有点土,学歷算普通,相貌过得去,气质还可以,看起来文身文身的一副书生样,力气倒是不小啊?

我想了两秒,然后淡淡露出一个职业笑容,朝他点点头,侧身比了个请,示意他跟我来。

目测矮我大概四至五公分的男人头发微乱,衬衫有污痕,笑容也很淡,将外套从墙上的掛钉取下挽在肘上,不卑不亢的躬身回我一礼。

其实,未来的爱人无论学歷、长相或体格各方面,客观来说都能算得上中上,气质也很不错了。觉得他平凡,主要还是我的因素。

我的大学母校,是中外知名的台湾第一学府;我读的科系,是文法商类组的第一志愿。

我母亲嫁得近,娘家跟家里也就两个紧邻的城镇,打小常回外婆家的我看惯了发色浅、轮廓深,高挑肤白,高鼻深目的帅哥美女,包括我自己这身臭皮囊,都多少看得出与白种人混过血的痕跡。

荷兰人统治过台湾的时间虽然不长,留在台湾的混血后代却不少。我的母系几乎代代都会出现几个长得不够本土的,按照遗传学隔代遗传的常规来说机率不该这般高,可想而知白种人的血统肯定不是只混进母亲的家族一次,很有可能被闽、客共同排斥的这群边缘族群最终有些只能选择混上加混,亲上加亲,很多遗传疾病也会因为近亲繁衍而大大提高下一代罹患的机率。

比方说,血友病,色盲。比方说,我的耳疾。

所以,真让我对范源进这个人起了深究兴趣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他一再展现出与他体格不甚相符的力气,以及他种种吸引我的观念与性格。

这都是后话了。

离开了生產线,连续走过两道相距一百公尺长走廊的自动门,机械运作的声响已不再严重干扰助听器的运作,我马上掏出助听器戴上左耳,只是足下未有稍停,也没对身后的范源进多做招呼,反正他的脚步声疾行且不紊,显然跟得上。

我平素走路就不慢,这回更以较惯常略快的速度,往自己的办公室行进。

厂长办公室与我的两隔壁,他的办公室这时门刚好没关上。也许是他听见我由远而近的脚步声,也或许他正要离开座位,当我下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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