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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五、己饥己溺定王斥弟知疼着热义女奉母

他煮了一小锅,想请家主先尝。他说到这儿,北堂岑终于将盖着脸的绒毯扯落,被阳光刺激得略眯一眯眼。梅婴捧着茶盘进来,齐寅夹了两片牛肉,铺在汤匙里,盖上一层白菜心,喂到北堂岑嘴边。

‘锡林。’她别开脸,靠在软枕上,两眼望着窗外。阳光在她前额跃动,她的皮肤呈现出纯净的蜜色,尽管刻痕深凿,齐寅却还是觉得她此时柔和、安稳,像母亲怀抱中的婴儿。‘我不太想…’她沉默片刻,像是斟酌着用词,最终也没有解释,只是将自己埋进边峦怀里,紧紧搂着他的腰,须臾都不肯松开,说‘你回去吧,好吗?’

有种说不上来的脆弱感萦绕着她,心情低落,语气和缓。有那么一两秒,齐寅担心她像雪片般委顿于无物,如风中的晚樱,在顷刻之间撒手人寰。然而这样的想法转瞬即逝,齐寅觉得自己可笑,胡思乱想什么呢,毕竟是正度,顽强地就像夹缝中求存的野草。正度不会的。

自始至终,齐寅都相信她很快就能复元,这于她来说已是再小不过的伤——甚至算不得伤,只是康复愈合的过程。

“什么叫自身难保?”

那是齐寅视线中的盲点,一个内宅男眷,自然无法看穿姎妇的心思。姬四皱着眉犹豫了一会儿,不答,拧身往外走。若非肃使进宫途中路过大将军府,顺道儿来探望弟妹,她也瞧不出任何异常。佳珲说北堂在经期,坏的情绪如同浪潮,她难以自持,自那天以后断绝饮食,很快就病骨支离,垂毙殆尽,空猗对此有所预见,竭力打破了她身上的枷锁,她因此才没有被恶神拖入深渊。姬日妍原本在笑,半信半疑地望向弟妹,却发现一种罕有的情绪正迅速地蔓延在她的五官之间,姬四辨认出来,那是窘迫与难堪。短暂的错愕后,她意识到佳珲没有胡说。青天白日,朗朗乾坤,痛苦的回忆呛进喉管,淹溺肺叶,北堂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是沉默着仰躺。生命逐渐流逝,竟无一个人发现,众目睽睽之下,她仍然思郁而致溺水——就像当年的容姃。

如果没有空猗捞她,她真的会死掉。那条腿勾动了她久违的悲伤和失落,分明是康复好转的过程,却与病痛那样相似,她很难不误会自己连健康都失去了。清晨醒过来,又是烦闷而无所事事的一天,她摸到自己来月经的那一刻真好似迎头痛击。那是双沾满鲜血的手,玩伴、同袍、母亲与孩子,她所有的一切都在这双手中失去,只有血液在皮肤上留下生命最后的余热,剧烈而无望地冲刷过她的掌心,在她反应过来之前,就归于冷寂。

彼时姬日妍切实地感受到正度的疼痛,懊丧地叹了口长气,搂着弟妹的肩膀安抚似的轻拍,感到泪水濡湿眼框。她那时不大介意正度叙述的尸体腐烂过程将她给吓到,毕竟这多少年来,弟妹都只在做收尸这一件事:在广袤无垠的大地上找到距离战火远如天壤的清净之地,试图安葬所有死去的人。

“我真懒得搭理你。”姬日妍揉了揉困顿的眉心,抬步走出了青阳院。什么叫自身难保?千头万绪,她都不知道从哪里说起。身后的梅婴轻声啜泣着唤“先生”,在家主跟前始终克制着的泪水夺眶而出,烧红的眼睑酸痛难忍“她们…她们说,家主差点没有了。”齐寅有些怔住,想撑着绣墩的边沿起身,扶了个空,身子踉跄一下,差点栽倒。

姬日妍刚离开没有多久,齐寅就换了衣服追出来。喧闹的前院此刻终于有些消停,差不多快到时候了,姬四和肃使一道往宫里去赴宴,长史带着东西二曹也正整理仪容。北堂岑下了地,拄着拐杖,雾豹架着她另一侧肩膀,跟着走了两步,将人送到正堂去。“明天我再来找你,虽然我很忙,但还是抽空陪陪旧相识。”佳珲抬手拍她臂膀,一巴掌稳稳落在金臂环上,虽隔着衣服,还是振得掌骨生疼,吹着气儿直抖手。“该。”雾豹冷眼瞧着,“谁让你使那么大劲儿拍我的娘。”

“哈哈行了,妮子年后该进羽林了吧。”姬日妍揣着手发笑,对北堂道“初一你们在家过,初二开门迎媳,你带着锡林来住两天。你们武妇初三也不出门,那先住到初七再说吧。朱雀门搭台唱戏,陛下要出宫玩到十五,躲不了你伴驾——行了,别送了,留步吧。”

元旦晚上是家宴,皇亲与辅政大臣携夫女入宫,照例三天无大小。初一吃斋;初二开年迎媳,娘们得带着正房回门看望婆母;初三是猪日,易犯赤狗,要祀妣祭神。赤狗为熛怒之神,犯之不吉,武妇和在外奔波着讨生活的娘们格外忌讳这个,北堂岑自然也不愿出门。今年的文宴定在初四,武宴定在初五。初四是羊日,要迎灶神,抢路头,初五迎财神,武妇从街面儿上过,商户们都乐意讨个好彩头。初七人口日,是女娲产下人王的日子,届时会在朱雀门前搭台唱戏,施舍穷苦百姓,少帝想避开人群出游,晚上宿在行宫。从初八开始,太医院轮流出宫义诊,各官署理事如旧,不过陛下会在宫外住到十五。少帝还是小姑娘,乔装出去玩,皮起来也是很皮的。去年在酒楼里看人打架,乌瀼瀼的人群里挤出个小脑袋瓜子,差点被酒坛砸中,把严雌吓得浑身透湿,回家以后狠狠痛经三天。大姑姐自己都不着个四六,她看护陛下,林老帝师还不放心地要找人看着她。

“这几天倒是闲不下来。”北堂岑扶着雾豹往回走,她这个姑娘大了,这几年愈发高,体格也壮实。早上看见她打了个赤膊,在院子里扛着沙袋做蹲起,身上都蒸白气儿。“娘还说呢,人闲下来,心思乱飘,对娘有什么好处?不若人忙一点,把心闲下来。”雾豹的语气很有做姐姐的风度,把北堂岑教训得不敢说话,“前些时候还听我二爹说,问问太常寺有没有当值的巫祝娘娘,要给娘打个事卦。我问什么事,二爹说不清楚什么事,就心里打鼓。娘往后要是自己觉得心情不好,有那个苗头,就赶紧找冥鸿和其她姨姨,就算帮不上什么,白天夜里轮流守着娘也是好的。谁也不让进,就闷在屋里,这叫个什么事儿?也不知道跟谁学的。要是真像那独眼娘们说的,娘是自己不吃不喝,郁郁寡欢地就死了,我跟冥鸿笑话娘一辈子。”

“你这个嘴,得理不饶人是坏毛病。”北堂岑见她眼圈红红的,笑着用指节蹭她下巴,边蹭边讨嫌,说“肉乎乎,小肉脸儿。”

“娘少跟我来这个。”雾豹皱着眉,倒是没躲“娘不和人说就算了。长史是跟着娘出生入死的姊妹,娘不跟她说,我是娘姊妹的遗孤,娘也不跟我说。我的心里是很受伤害的,往后几天都要睡不安稳,担心娘的身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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