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
,菡小姐刚刚生下来,三老爷和着舅老爷们到东洋去读书,到底吃不起苦,住了只一年就回来了。辫子也剪去了,回来后怕见得人,就在帽子上装一条假的,好容易才搭得上船。这个叫做日本国,人样子也同我们差不多,不过穿的衣服不同。还有叫做英国、法国的,那些人的样子就不同了,绿眼睛、红头发,庚子那年都打到北京城了。皇帝太后都躲到陕西去,不知死了几多人,他们都用洋枪,一遭就中。现在武陵城里也有了福音堂,是他们来传教的,他们不信祖宗菩萨,他们信什么上帝、耶稣,听说中国人也有好些信他的了,他们有钱啦,一吃了教就有好处啦。”
“奶奶,说是洋人要拐小孩去挖眼睛配药?”
“那我就不知道真假,不过我看书上说,他们医生总是用刀,生一个小疮,也要割的。”
“我也听见讲过女洋人是不穿裤子的,不知道真不真?”
“哪个看见了么?除非看见过的才晓得。我只晓得外国女人是不同的,她们不裹脚,只缠腰,你没有看见我们那架座钟,那上面的女洋人不是几多小的腰肢么。她们也读书,做许多事,还要参政呢,就是要做官。她们比我们真幸福多了。我们就是规矩苦死人,越有钱的人家,做女人越苦。”
“穷的又有穷的苦啦!”
“这也是不错的……”于是曼贞便举起眼去望四周,这四周的景色却用欣欣的颜色来回答了她。于是她觉得不应该说苦,这里就是一个乐境。她住在这里好几年了,从来就不知道,到现在才发现出来。好些古诗,她读过的就正有着这样的境界,她从前想慕过的田园生涯,想慕过的清闲淡漠的乡居,不正是这样吗?她虽说穷了,可是总还可以留下这栋屋,和屋前屋后的山和田,她可以躲避过许多应酬,也不会有人来与她交结的,她就和着幺妈,带起这几个佣人勤勤恳恳的操劳,大致不会缺少什么的,而且大家都会快乐。她一闲下来的时候,就教小菡一点字,慢慢婴儿也大了,她也可以自己教他,生活不是全无希望的,只要她肯来决定。过去的,让它过去吧,那并不是可留恋的生活,新的要从新开始,一切的事情,一些人都等着她的。她一定要脱去那件奶奶的袍褂,而穿起一件农妇的、一个能干的母亲的衣服。于是她高兴的伸了伸腰,骄傲的望了望晴空,便又朝家里望了望,意思是说:“好,你们看我吧!”
好些事情都依着幺妈的安排开始了。这老妈常常忙得把稀稀的白头发都披在额上,常常要找一个石磴来坐一会儿,捻捻她那双像茄子又像苦瓜的脚。秋蝉、顺儿都要帮着她动动。她们也喜欢做一些外边的事,外边天气好,而且现在又少了许多拘束。曼贞的兴致也一天好一天,身体也好得多了。可是这时武陵城里又打发了人来,还带了一顶轿子来。
“我们的确要回去看看的了,唉,日子真快,六个月、七个月了呵!”她的母亲是死了这样久了。
于是她把许多事都托付了四爷爷,又托了一个小菡的堂伯父,把这个家,这个她刚刚开始参加的一个小小的农家,全权交把了幺妈。而她自己便在一个清晨,带着小孩们、奶妈和秋蝉,走了。
剩下幺妈一个人坐在那路口的石磴上,望着轿子去的那方,有一缕淡淡的老年的悲戚陪着她,她替她的女主人想了一下,唉,凄凉得很呵!她是那么孤伶,又是那么应该振作,有两个小孩都靠在她身上,而她又是那么软弱,那么不知艰苦的。她远远的目送着那几顶轿子,越远越显得渺小,越使人有一种飘浮的感触了。她觉得想同什么人说一句话就好,可是在她转回头时,才知道站在她后面的几个佣人,都走开了,只有一群新孵的小鸡在她不远的地方,用嘴在地上刮着,于是她唤了几声:
“啄,啄啄……”
小鸡们争着抢到她的面前了,她爱抚似的说:
“等等吧,我去拿粟米给你们吃!只是,得还食的呵,乖乖的替我长大长肥起来呀,她伏天就要回来的。让我们把什么都弄好起来呵!”
于是她站了起来,拐着身躯慢慢的朝里走去,而小鸡们便啾啾的跟在她的脚后边。
曼贞这时,也正有着一种悲凉的浮世的感觉。她毫无声息的偎在轿子里,任轿夫运着她到什么地方去,她只凝视着远方的天际线,或是转眼即逝的轿旁的景色,悲哀就在感觉中慢慢的深刻了起来,而一种力,大的忍耐的力也在她身上生长起来了。她如果要带着她的孩子们在这人生的旅途中向前去,就得不怕一切,尤其是不怕没有伴,没有帮助,没有一点同情,这正是最使她伤心,最容易毁伤一个人勇气的东西呵!
一路上她都用最大的力量,排遣着自己,支持着自己,把整天混过去了。
到掌灯时,轿子才进了武陵城的北门,这时的街市已经只有很少的行人,店铺都歇了市,上了铺板,关好了门,只从一些门缝中还透露出一点点灯光。在十字街口一个小酒馆里,还流荡得有谈笑的声音。又不知在哪家院子里,正有着一曲“四季相思”从笛孔中吹奏了出来。轿子没有走好久便在一家挂得有“于太守第”大灯笼的石库门前,铛铛的敲起铁门上的铜环来。只报了一声“姑太太回来了”,于是门里面便响起了一阵声音,大门、二门在这一阵声音中打开了。轿子刚走到厅屋,在第三进的屋子中便开始了惊人的庞杂的女人的嚎哭。同时在几个灯笼、烛台底下,走出来了一个精神饱满、漂亮的年轻男人。抢快走到轿前,一手就扶住了走出轿来的、然而看去已经快晕倒的曼贞:
“五姐!”
“唉!云弟!”她已是无力了。大半年的,过去了这一大段时日,她都在困苦中挨过去了;可是,在这时,她的这个最亲的亲属,她的年轻力壮有为的兄弟涌到她眼前时,新的、从来没有过的软弱又来到了,她更看出了自己的孤单,需要别人怜悯,于是她痛哭了,哭到什么都没有了的境界。她曾盼望过的那种放肆的痛哭,只有倒在母亲怀里才能有的那种尽情的倾泻,她现在可以什么都不管了,她要哭,不是倒在母亲的怀里,而是她的死后的灵前。
几个老妈丫头扶了她,一群人簇拥着到后面去了。她的弟媳,于三太太,一个俏美的少妇,接着她时,已经哭得泪人儿似的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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