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卡 1
一个穷光蛋!绝望之际,我仿佛感到阳光骤然消失,黑暗刹那间降临。我撒腿便往家里跑。她叫喊些什么,我一句也没听清……从此我上学总是朝相反的方向绕道而行,轻易不经过她家院门口。不得不经过时则迅速跑过。
后来临街的“板障子”锯矮了。锯得只有一米高了。从街上就可以无遮无掩地望见院子里的情形了。好像她家的人有意要向我们这条街的人证明,他们是没什么秘密需要遮蔽的。院门也改造了。原先包了铁皮的严严实实的大门不见了,变成了和“板障子”一般高的一扇小门,只不过门的上边是锯成月牙形的。
后来那个六十多岁的全白了头发的瘦男人,开始出现在院子里拔草,修剪葡萄架,挖排水沟,将各种各样茂茂盛盛地拥挤着开野了的花儿移栽成行。
于是院子里的花草树木重新生长得井井有条值得驻足观赏了。
后来我用“拉小套”挣的钱和卖碎玻璃所获得的钱,买了一瓶酱油。而且是一瓶那种含有维生素的高级酱油。大瓶的。我双手捧抱着瓶子走入她家院子,非常谨慎地往前走,唯恐再不小心摔一跤,一番苦心全白搭。那个瘦男人坐在葡萄架下抽烟斗,发现我,站了起来,随即向我走来。
他刚走到我跟前,我抢先开口说:“这是还给你家的!”他奇怪地打量着我,那目光却是和善的。不待他问什么,我放下瓶子便跑。“哎,小孩儿,你搞错了吧?”“没错!问问你女儿就明白啦!”我边跑边回答,头也不回。傍晚,我正在家门口劈柴,一抬头,发现粉红色的“布拉基”出现在我们院里,正跟赵家的大娘说什么。赵家的大娘朝我家指了指,她向我家走来。
我躲入煤桦棚,从板隙窥视着越走越近的她,恨透了。这也太过分了!我都还你家酱油了,再说事情也过去那么多天了,你还至于非找我家来告一状不可吗?我们这条街没有第二个像她这么耿耿于怀牢记细碎之仇的女孩儿家!别看长得有模有样,为人竟这么刁!小狐狸!
她在家门口站住了。我家门开着。窗也开着。
她敲我家开着的门,静静地等了一会儿,又敲我家开着的窗。
这是在装礼貌吗?虚伪的东西!
“屋里有人吗?”
早问一声不就免得你敲门敲窗的了吗?
“谁呀?”正在往锅里贴饼子的母亲,粘着两手苞谷面,从厨房走到窗口,疑惑地瞧着她。“大妈,真对不起,我不知道您在做饭。您先忙吧,我过会儿再来。”她显得有些局促了。大妈?——什么话!我们这条街都叫张大娘、李大婶、王大嫂,从来没听到过谁管谁叫大妈的!看来她和她一家,以前根本就不是我们这座城市的人家!母亲说:“我已经完事儿了,盖上锅盖了。姑娘,你打听人家?”“大妈,我不打听人家。我是隔壁那个院子里的。我们刚搬来。我们是近邻呀!我姥爷说,远亲不如近邻……”这小狐狸,嘴可真甜!真会说话!一口一个“大妈”。我母亲已经用喜爱的目光瞧着她了。“是啊是啊,远亲就是不如近邻嘛!姑娘,你多大了?”“再过两个月十四了。”“还不到十四?真是个好姑娘。说起话来像位大姑娘似的。大娘就喜欢你这样稳稳重重的姑娘!快屋里来坐会儿!你们家要是有什么需要大娘帮忙的事儿,你只管开口就是,千万别不好意思……”母亲走出来,想拉她过屋。无奈两手粘着苞谷面,向她伸了几次手只好作罢。
“大妈,我不进屋了。改天我一定来您家玩儿。我姥爷让我问问您……”她指指她家的院子和我们的院子相隔的一排“板障子”:“这挺高的,是不是挡了您家阳光?如果你们愿意,我们可以把它锯矮些。还有那些爬山虎,都爬到你们这边来了,我姥爷发现招毛虫了,怪讨厌的,想把它们拔了。锯矮了以后,你们喜欢什么花儿,我们那边儿就种什么花儿。我姥爷还说,也可以开个小门儿,两边儿来往方便……”
“好呀,好呀,好呀!”
母亲一迭声说好。
“大妈,我还想问问您,您家有一个九岁的小男孩儿吗?”
“有哇,怎么……”
“有个小男孩儿,把我的酱油瓶子摔碎了……”
“我叫来你认!”
我屏息敛气,心想小狐狸哇,你到底还是打算告刁状!“这孩子,刚才还在,哪儿去了呢?等他回来,大娘一定问他!”
“大妈,我不是告状。”她急了,“其实一点儿也不怨他。他好心好意帮我提酱油瓶子,自己还摔了一大跤,怎么能怨他呢?可他,他今天上午还给了我家一大瓶酱油。我姥爷问明白情况,批评了我一通,让我一定要找到那孩子,把那瓶酱油退给他,还要谢谢他。我们全家都为这件事儿挺不安的。我姥爷说,如果不找到那个男孩儿,不把酱油退给他,我们可就太不对了。”
我真希望母亲说那男孩儿一定是我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