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城(选章)第二章 3
但贴着金色“囍”字,两侧还贴着喜联。上联:男才女貌天生一对;下联,亲爱和睦地产一双。横批:妒极羡煞。
新房内传出一阵阵劝酒声,祝贺声,划拳声。
她站在阳台上时对“结婚”两个字产生的种种神秘而幸福的想象,被眼前所见耳边所闻抹了一层滑稽色彩。女人要结婚,是因为到了不知该将自己怎么办才好的年龄——她想起了小周说过的这句话。
拔鸡毛的小伙子快活得像他自己是新郎一样,一边拔,一边念念有词:“拔萝卜,拔萝卜,拔呀拔呀拔不动……”逗得孩子们嘻嘻哈哈。
忽然孩子们都不笑了。小伙子感觉到气氛不对,抬起头,一时间提着鸡怔住,呆呆望着她和他们。他们中的一个,穿黄大衣的那一个,上前一步,冷冷地,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通告一声,我们讨杯喜酒喝。”小伙子的目光已注视在花圈上,听了对方的话,将还没对付完的鸡放在锅台上,问:“这花圈……”“关你什么事?”“黄大衣”的口气仍那么冷。“花圈上写着我嫂子的名!”小伙子瞪起眼睛来,脸也涨得通红。“原来如此!”“黄大衣”冷笑道,“那就把你新嫂子请出来,我有话对她讲!”
“放你妈的屁!”小伙子从锅台上操起一把剔骨尖刀,从席棚下跃出,声色俱厉地说:“你们存心来闹事的啊!告诉你们,我们郭家兄弟不是好惹的!聪明点,就把花圈扔到院外去,喜酒管够你们喝!不聪明,咱们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边说边晃着刀,预备展开一场恶斗的样子。
她看出来,他有点跛足。
“黄大衣”谨慎地保持着冷峭的镇定。两个抬花圈的,见对方手中攥着尖刀,一脸恶色,彼此示意,轻轻放下花圈,同时上前一步,一左一右,护在“黄大衣”身旁。
“放下刀子!你们之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误会……”她劝阻小伙子。
“好哇,还跟来个哭丧的!溅你一身血就有你哭的机会了!”他用另一只手凶狠地推开她。她趔趔趄趄倒退数步才站稳。
“黄大衣”说:“别拿刀吓唬人。它要渴了,先喝的肯定是你的血!”
几个孩子跑入新房。人们从狭窄倾斜的门内一拥而出。这小院顿时被双方一触即发的紧张气氛所笼罩。
“立伟!”一个人大步走到小伙子跟前,从他手中夺下刀,将他推到了席棚底下。这人的身材,比“黄大衣”高不少,也强壮许多。一团绸布小红花——新郎的标志,别在的卡中山装上兜盖上。新郎朝花圈看了一眼,随后一一打量三个不速之客,不卑不亢地问:“我们之间肯定没发生什么误会吗?”“黄大衣”缓慢地回答:“肯定。可你也不妨当成一场误会。”双方的语气,都那么平静,那么从容,那么镇定。甚至可以说,那么——礼貌。新郎又问:“如果我把花圈当礼物收下,你们会感到满意了吗?”“黄大衣”摇摇头:“那太难为你了,叫新娘当着我们的面把它烧掉吧。我们今后就再也不会来到这个院子里了!”新郎犹豫了一会儿,缓缓转过身去,用目光在宾客中寻找新娘。众多男女宾客醉红的脸中有一张如纸般苍白的脸。失去了身份的女教导员早已注意到,并早已认出:她是当年自己那个营的战士徐淑芳。新娘却根本没注意到她。新娘的目光牢牢盯在“黄大衣”脸上。凝固的目光。“黄大衣”的咬肌明显地凸现了。新娘的表情也是凝固的。她的嘴微张着,她的双眉极度意外地高扬着,她那双大睁着的眼睛里,苦苦的哀求,深深的内疚,如山一般的委屈,如渊一般的情感,如面对地狱一般的惊悸,都如死一般凝固在文秀的脸上!仿佛零下二百七十度的制冷机,在这张脸表情最复杂最多意最真实最生动最难以捕捉最难以描摹的瞬间,将它冻结了。
她不忍注视,可目光却被牢牢吸在那张脸上!新郎又缓缓转过身来,对“黄大衣”低声说:“我替她。”他走向席棚,从灶膛内抽出一根燃烧的木柴,将花圈点着了。人们默默地瞧着花圈。火焰飞舞,灰烟升腾。它在众目睽睽之下烧毁,坍在雪地上,化了一片白雪。院内飘散着呛人的焦味。花圈架噼啪作响,仍爆着无数的小火星。一只只黑色的大蝴蝶,在空中旋舞蹁跹。新娘猛转身跑进屋里去了。“黄大衣”和他的两个伙伴默默肃立,像为一个死者哀悼。“我跟你们拼了!”席棚下突然发出一声怪叫,新郎的弟弟又跃出来,扑向“黄大衣”。新郎拦挡住弟弟,狠狠给了弟弟一记耳光!他的弟弟捂住脸,像截木桩似的,僵立在他面前。“黄大衣”转身朝院外走去。他的两个伙伴跟随在他身后。“站住!”新郎喝了一声。他们站住了,同时转身。新郎吩咐一个孩子:“你去拿一瓶酒来,再拿四个杯子。”男宾女客都泥塑木雕一般,谁也不说一句话。公众的沉默是公理的沉默。人们仿佛都明白了什么。那孩子拿着一瓶白酒和四个杯子出来了,交给新郎后,立刻与其他的孩子们站到一起去了。孩子们也怯怯地沉默着。新郎走向那三个造成这种沉默的人,说:“你们还没喝喜酒呢!”“黄大衣”迟疑了一下,接过酒杯。他的两个伙伴看了他一眼,也各自接过酒杯。新郎从容不迫地给四只杯里都倒满了酒。他们一饮而尽,然后同时相互亮了一下杯底。新郎从他们手中一一收回杯,问:“你们导演的这场戏该算结束了吧?”“黄大衣”说:“你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出色,不容易。”一只手伸入大衣兜,掏出钱包,弯腰放在雪地上。他的两个伙伴也各自默默取出钱包,放在雪地上。他们大步走出了这个院子。花圈仍在燃烧。
大人孩子们都不能马上从沉默中挣扎出来。新郎捡起三个钱包,走到花圈前,将它们投入了余焰。刮起一阵风。纸灰被刮得在地上打转,在人们腿脚间像耗子似的窜来窜去。突然,新房里传出一个女人的尖叫声,“不好啦,新娘割手腕了……”
第一个作出反应的是新郎。他像一头豹子,撞开人们,冲入新房。紧接着,纷纷反应过来了的人们,一齐朝屋里拥。门太窄,拥不进屋去的,就堵在门外。
“躲开!躲开!别挡住我!让我进去!”姚玉慧对堵在门外的那些人推着,拽着,擂打着。桌椅相撞之声,餐具落地之声,毫无意义的吵吵嚷嚷之声,在屋里造成一阵骚乱。
她总算挤入屋内,见新郎已将徐淑芳抱到了床上,一只手紧紧握住她的左手腕,一声声叫她的名字。
新娘昏在新郎怀中,地板上一摊鲜血。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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