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百一十、玉玦

“阁下身处洛京,难道没有发现,自从在下安然无恙的离开京城后,朝廷的鲠直之臣便多了起来,开始规劝谏诤圣上了吗?”

众人侧目望去,只见此前一直灼灼逼人的绯红宫装妇人端手静立原地,脸色微微变幻,陷入了沉默。

很显然,年轻县令这番状似漫不经心的言语,至少说对了大半。

“呵,好一张利嘴,欧阳县令这么会揣测圣意,是不是也要猜一猜这盒中是何礼物?”

妙真点点头:“猜对了,妾身们回去如实禀告,说不得连圣上都要对你刮目相看,圣宠这不就来了吗?”

“在下哪敢揣测圣心?在下从始至终不过是坚信一点,圣上是贤明君主,胸怀苍生,这些年来吃斋念佛,定是慈悲为怀。”

欧阳戎没中这捧杀之语,朝北方天际拱了拱手,淡淡说道:

“被废的浔阳王一家,是圣上嫡亲,哪怕当初人子不孝,圣上做为人母,却依旧宽宏大量,千里迢迢派人送来贺礼,不是母慈舔犊是什么,在下实在想不通,难道阁下有其它理解,倒是可以说给大伙听听。”

妙真垂目说道:“县令大人别给妾身乱戴高帽……大人检查完了没有?挡在这里是要违抗圣旨吗。”

“早检查完了,这不是与阁下相见甚欢,一时语长吗,哪敢违抗圣旨?”

欧阳戎面色如常,转头朝正怔怔看他的离闲夫妇一本正经道:

“苏……庶人离闲,还不快亲启礼盒,谢主荣恩。”

“好好好。”

离闲反应过来,连忙点头,原本苍白的脸色,在听到欧阳戎刚刚那一番雄辩争锋话语后,恢复了不少血色。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后者挡在他与妙真中间,像一座山,抵住了此前那股无形压力。

离闲朝欧阳戎投去一道充满感激的目光。

欧阳戎笼袖静立,不知为何,微微避开眸光。

让时刻关注着他的苏裹儿、韦眉等人觉得稍微有点陌生。

离闲没多想,走至青衣宫人身前,手掌抓袖,悄悄擦拭了一下。

手伸出。

众人屏气凝神。

“咯哒”轻微一声,礼盒打开。

瞳孔微缩的离闲与身前敞开的礼盒,顿时成了全场关注额焦点。

然而欧阳戎却看也没看,后背早已悄悄湿透的他,眸光第一时间投向妙真的脸庞上。

目不转睛的打量,似是一个细微细节也不肯放过。

欧阳戎迅速发现一点,妙真也在聚精会神的打量离闲的表情。

此女也不知道礼盒里是什么!

欧阳戎抽回注意力,迅速走到离闲身边,朝雕花锦盒内看去。

不是空盒、白绫与酒壶。

他眉头顿松。

可看清礼物后,眉头皱了下。

旋即又松开。

欧阳戎笑容灿烂,面朝全场,手指锦盒中的物品,朗声道:

“陛下礼物是一枚纯白玉玦!”

他转头朝离贤抱拳道:

“恭喜殿下,玉玦乃君子之物,古语云,儒者授珮玦者,事至而断!陛下赠您玉玦,很可能是寓意您佩戴之后,凡事决断,要有君子之气,望殿下勿忘教诲!”

离贤怔然看着静静躺在盒中羊毛绒上的这一枚玉玦。

只见它通体乳白,温润光泽,然而浑圆玉身上,却有一小块缺口。

玦,环之不周也。

“是是!”

离闲反应过来,赶紧捧起纯白玉玦,准备谢恩。

妙真忽然上前一步,插嘴道:

“哦?是吗?可妾身怎么听到的是另一种寓意不佳的说法。

“都说聘人以珪,问士以壁,召人以瑗,绝人以玦,反绝以环!

“以玦赠人,大多数情况下难道不是以示决断吗,表示断绝关系!

“这句话连妾身都听过,欧阳县令进士出身、又是儒门读书种子,怎么会不知道这些寓意?

“这可与欧阳县令刚刚的机智谋断不符,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

妙真当众指出并质问。

众人闻言投目而去,却见欧阳戎面色不改,淡然处之:

“我当然知道玉玦有此意,绝人以玦,反绝以环。可女皇陛下不是早就放言,与浔阳王断绝母子关系了吗,十数年不相往来。

“可现如今,陛下突然赠礼,送一枚玉玦,再强调一遍断绝之意,又有何用?”

顿了顿,欧阳戎朝全场众人道:

“亲情决断后,再送玉玦,更多的是勉励浔阳王殿下,要有君子气质,同时顺便强调当初断绝亲情之事,强调不可原谅,此乃恨铁不成钢之意,又有陛下舔犊之情。”

他对答如流,越说越通畅,语气笃定:

“况且这玉玦与玉环之间,不过相差一角而已,浔阳王殿下虽当年做人子不孝,但这些年已经精诚悔改,拿到这枚玉玦贴身养育,玉本就通灵,说不得精诚所至金石为开,孝心感天动地,玦复为环呢?”

“玦就是玦,环就是环,说一不二!”妙真犹然紧抓不放:“陛下赠玦,再强调一遍决断之意,难道就没有进一步决别的意思吗?”

欧阳戎反问:

“阁下觉得有?”

“欧阳县令觉得没有?”

“问你呢。”

“妾身也在问你!”

“你先回我。”

“你先回答妾身!”

全场噤声,只有青年县令与宫装妇人针锋相对的声音。

欧阳戎忽道:“既然阁下觉得有,那就快些执行阁下觉得存在的旨意吧。”

他瞥了眼天色,平静额点点头说:

“那阁下快些动手吧,趁着现在还是刚过正午,还没到早上或晚上。”

似是听懂了欧阳戎意有所指的那个冷笑话,妙真盯着这个似笑非笑的年轻县令看了会儿,忽问:

“你在威胁我?”

欧阳戎横眉冷对:“下官不敢。”

明明此刻街上无风,但妙真一身绯红宫装袖裙狂舞,宛若炙热烈焰。

欧阳戎身子微微晃动,可以依旧站挺立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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